2017.08.29
潘榮隆牧師


    「咱日本時代」,是我歐豆桑(日語,父親)的口頭禪;我的岳父則喜歡說,「我們大陸安徽老家啊。」作為身上流著凱達格蘭族血液,戶籍登錄祖藉福建泉州的台灣人,我常迷惑,到底我是誰?
 我的父親常說,如果XX黨沒來,我們就是日本人了。他幾乎是個日本人,除了血流之外。但也是那些「幾乎」的生活方式,讓我從小相信我絕不是日本人。
 在家裡,我們溝通使用的語言是台灣話,直到我上了小學才知道,原來它是閩南語;在學校裡,我們用國語,被教導為中國人。爸媽他們卻使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,我後來才明白,那叫作日本話─是神祕,不可被小孩子聽懂的話。
 和刻板印象中的日本人般,我的歐豆桑有著大男人思想、高權威性,我的母親則是傳統的台灣婦人,單純柔順,甚至卑微到沒有脾氣。「日本人尚愛罵人。」每當父親罵母親時,她都皮皮挫的說。做為中國人,我沒有能力去保護自己的母親,我自小感到無奈、慚愧。
 為了表示他是日本人,歐豆桑在家門口壁上,貼滿他在日據時代著和服照片,唯恐別人不知他的身分。他也老把家中的留聲機開到最大聲量,自己跟著和聲高唱、手舞足蹈起來,無視干擾了左鄰右舍的安寧,讓我每次經過巷里,總是羞得低頭快閃。我經常相勸,反遭惡言,「囝仔人知影肖」。
 我確實不知道,為何歐豆桑會有這樣怪異的行為,在鄰里,給我們家孩子帶來困擾;我從小對於歐豆桑有著伊底帕斯(Oedipus complex)的恨意。
 直到我出國留學,浪跡天涯,無盡思家的情緒日夜洶湧而來,想念著自己的父母家人,從前一切家庭齟齬(Family feud)才如水流逝、逐漸無痕。我又讀到許多那個年代被埋葬的台灣史料,突然對歐豆桑詭異言行、家母處境,心生憐憫,我竟整夜無法就眠。待我大病得主的醫治,我一心想著要回家,傳福音給他們、告訴他們,只有耶穌,才能救我們脫離歷史的鉗制,醫治歷史帶給我們的傷害。
 我回了家、我傳福音給家人,也為他們持續禱告。依舊沒有結果,歐豆桑還是我行我素。
 「我要回國去看看。」有一天,歐豆桑興高采烈的說,他終於存了一點錢,足夠參加日本旅遊團。我鼓勵他去走走,呼吸一下久未親聞的日本氛圍。他們去了。
 回來後,歐豆桑竟然沒有了卻生平心願的喜悅,反倒鬱鬱不樂、默然不語。我問為什麼。「我說的日本話,」歐豆桑幽幽地說,「他們竟然聽嘸。」
 原來歐豆桑說的是日本戰前的老式日語,走在街上的現代日本年輕人、百貨公司的店員,並不興行這種款式,幾天生活上也起了落差。歐豆桑再一次失落了。
 「我不是日本人了。」他低聲地說,沒有以前那種傲氣。接著,突然,「好家在,」他的眼神一亮,「我還可以做個信耶穌的人。」
 驀地,我的眼淚奔流而出。我心深深的感謝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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