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.03.07
文/戴芯榆
走進〈飢餓的蘇丹〉(下)

「開路夥伴」負責人金柏莉宣教士與畢業生擁抱。黃凱琳、戴芯榆提供


 這所學校的負責人,是土生土長的丁卡族牧師雅各‧陸瓦‧阿塔克(James Lual Atak)。八歲時,他的村莊遭遇攻擊,逃跑過程中又與家人分散,在灌木林尋找任何可吃的東西,但當他想吃樹葉的時候,卻因為驚恐、喉嚨太乾導致食道緊縮,讓他吞不下去。雅各是家裡最小的孩子,他又累又想念媽媽,常常忍不住痛哭。路上不斷有其他孤兒加入行列,最後,這條無家可歸的人龍越來越長。
放棄美國機票、留在戰地家鄉的牧師
 這群孩子漫無目的地走過沙漠和叢林,他們必須不斷移動,免得被野獸傷害或被抓去當兵、加入內戰。有一次,雅各無意間聽到一個新加入的大男孩說:「我們必須再走一千六百公里遠,才能到達衣索比亞,找到安全的地方。」當下,他坐倒在路邊,身旁坐著一個更小的孩子,他們決定放棄往前走。
 雅各坐在沙地上,自憐地大哭起來,直到他聽見一陣窸窣的腳步聲,轉頭一看,是一頭獅子,正朝他身邊的小孩撲過來。他連滾帶爬使勁往前跑,已經分不清楚背後聽到的可怕嚎叫聲,是男孩的哭聲還是獅子的怒吼。從那天起,只要雅各累得走不動,他就會想起獅子窸窣沉重的腳步聲,還有累得坐在路邊的小孩。
 經過好幾個月的漫長旅途,雅各從一個哭著找媽媽的小男孩,變成一個充滿警覺心的生存鬥士。不到十歲,他便像個大男人似的,抵達衣索比亞之後,輾轉待過三個國家的難民營。
 期間,雅各幸運成為「蘇丹失落男孩」(註1)之一,有機會可以移民到美國,但他想起家鄉的孤兒,決定留下來和那些孩子在一起。雖然他在難民營接受的是有一天沒一天的教育,但他仍獨自將那些躲在灌木林裡的孤兒找出來,在沙漠中為他們上課,最後,他總共找到一百五十三名孤兒。
 「後來,金柏莉遇見雅各,從這一百五十三個孩子開始,孤兒院漸漸轉變成學校,甚至發展成擁有宿舍、小診所和配槍警衛的完全中學。」黃凱琳說:「由於雅各的事蹟太特別,許多當地官員、將軍和國會議員都知道他,因此紛紛熱絡出席畢業典禮──更重要的是,沒人想過在戰亂中會出現這批高中畢業生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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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批高中畢業生合照。黃凱琳、戴芯榆提供


從沒想過,「畢業典禮」如此珍貴
 由於典禮對外開放,來參與的人甚至多過參加首都慶典的百姓,四周都有配槍的軍人維持秩序。「這種場面,誰能想到只是一場十六名學生的畢業典禮?」
 在台灣,畢業典禮「頻繁」又「平凡」,宛如只是一道「求學過程的普通程序」,許多畢業生甚至視之無趣、不願出席,在南蘇丹,卻是如此珍貴。「許多婦女圍著學生跳舞慶祝,那種大聲尖叫、歡聲歌唱的程度,好像不是在慶祝一批高中生畢業,而是慶祝國家得救了⋯」
 最令黃凱琳欣慰的,就是得知這批畢業生的成績,在全國大考中都名列前茅。「我們期盼他們能成為下一世代擁有影響力的領袖,因此相當重視學校教育,盡力傾注資源,成立全國唯一的電腦教室就是一例。但是,電腦數量有限,只供高中生使用,且必須兩人共用一台練習、考試、做作業─十七、十八歲的高中生,電腦考試的題目是:『如何在word中放大、縮小字體?』」而畢業生未來的道路也困難重重,有些學生幸運獲得資助,可以被送往肯亞和烏干達念大學,但遲遲等不到資助的學生,則得先交由雅各協助就職。
 更讓黃凱琳揪心的,是鐵絲網外那些靜靜觀禮、被配槍警衛攔下的孩子,「為了保護學生不被野獸、外人攻擊的鐵絲網,此刻看來卻像是一堵無情的高牆。我知道我們的資金、校舍和人力有限,根本收不完所有的孤兒,可是,看著那些被攔在鐵絲網外的孩子,我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金柏莉:『為什麼我們不能再收留更多小孩?』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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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腦考試題目:如何在word裡調整字體大小。黃凱琳、戴芯榆提供


如果我轉頭不顧,我會更傷心
 黃凱琳的疑問,也是當初金柏莉對自己的質問、回應呼召的關鍵。在金柏莉的著作《穿越黑暗的護照》(註2)中,記載她決定留在南蘇丹服務的那一刻:
 那天,我正在茅屋裡睡覺,四周突然響起爆破的聲音,我躺在睡墊上,心想:「今年的雨季來得太早了。」直到響聲越來越靠近,我才知道那不是打雷!就在那瞬間,坦克爆炸的巨大碎片往我們飛來。
 蘇丹女人利百加緩緩說著她的故事:「全村的人都往尼羅河逃去,武裝直升機不停向我們掃射。我揹著兒子躲在樹叢裡,眼睜睜看著士兵在河邊輪暴我的女兒,我沒辦法去救她,不然我會同時失去兩個孩子。之後,她僵直地躺在那裡,被士兵拖到砲艇裡,從此我再也沒見過她。天黑時,我把背上的兒子拉出來,才知道為什麼他都沒有哭鬧,原來我從河邊逃往樹叢的時候,他已經被子彈打死了⋯」
 聆聽許多人的悲慘經歷之後,我的心再也承受不住。我很想轉身不聽她的故事,回到美國那個舒服的家裡,洗個澡,把這裡聽到的一切都沖掉。
 但是,現在我要往哪裡逃呢?我無處可逃,就像這名站在我面前的美麗女子,當初她也無處可逃。我要在這裡當一名見證人,這是我唯一能給她的。
 「成為一名見證人」,這完全不會是我想像中的偉大目標,我卻不知道,原來光是學習這件簡單的事,就幾乎耗掉我生命中的所有力氣。
待在這裡,看到那些臉孔,聽著那些故事,讓我好傷心;但是我知道,如果我轉頭不顧的話,我會更傷心。
 那些歡慶的婦女真正喜悅的程度,我們無從得知;多少南蘇丹孩子能夠轉變未來,我們也無法掌握。唯一確定的是,只要多一個人受教育,下一代就多一份希望。
 今年1月,黃凱琳又一次出發,前往最危險的內戰前線努巴山脈。帶著回應呼召的使命和眾人的祝福啟程,她只衷心期盼,「畢業典禮」不再被視為奇事,終有一天,南蘇丹的人民能為國家發出真正的歡呼。(全文完)

(轉載自宇宙光雜誌2017年2月號)

註:
 1 蘇丹失落男孩(Lost Boys of Sudan):蘇丹第二次內戰期間,至少十萬名孤兒被迫逃離家園,1980年代至2000年初,美國政府和蘇丹政府合作,協助上千名孩童移居美國,這些孩子被當時的國際媒體稱為「蘇丹失落男孩」。
 2 金柏莉著作《穿越黑暗的護照─揭露蘇丹孤兒的真實苦境》(改革宗出版,2016),記載她在蘇丹和南蘇丹的宣教歷程,中文版銷售所得,全數奉獻至「開路夥伴」機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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