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.05.07
◎夏皖屏
阿嬤的古早味


 我是一位玻璃娃娃,屬一種罕見疾病,由於這種病容易骨折,人長不高,所以俗稱「玻璃娃娃」。小時候我是可以走路的,4、5歲時病情加重,使得我目前只能靠輪椅代步,我排行老大,下有3個妹妹,對我來說,小時候上學是個遙不可及的夢,眼看妹妹們都陸續的上小學,每天早上只能以羨慕的眼光,看著她們的背影一一離去,留下孤獨的我,無奈地望著天花板。
 阿嬤並不識字,但她熟悉的身影,總是在我旁邊走來走去,一天到晚不停的忙碌著;因為我小時候母親身體不好,所以阿嬤是身兼母職在照顧我們4個兄妹,有時候我會角色混淆,常把阿嬤當作媽媽,看她在我旁邊走動,我總會有一種熟悉的安全感。我的身體沒辦法坐直,只能躺著,除了晚上睡覺躺在床上之外,其他時間都躺在竹製的躺椅上。阿嬤總是把我抱上抱下,晚上睡覺抱我上床,早上睡醒又抱我起床放躺椅,或者抱我去洗澡等等…阿嬤在做家事時,總是把我放在一旁,大概我在她的視線內會比較放心,所以阿嬤無論是在煮飯、洗衣、養雞或忙其他事情時,我總在旁邊觀察這一切。
我的骨頭很脆弱,不能碰撞、摔到,自己行動都小心翼翼的,但有時還是會「忘記」,不小心就「中獎」受了傷,每當我的骨頭出狀況時,總會疼痛得忍不住哭起來,這時阿嬤會放下手邊的工作,跑過來問我說:「 你怎麼了,你的手又痛了嗎?」阿嬤有時坐在我身旁,流淚嘆息說:「唉!這是做了什麼孽啊?」我會說:「阿嬤,可不可以拿刀子把我的手割掉?這樣我的手就不會再痛了!」
 阿嬤不識字,但有一手好廚藝,因為家裡是傳統民間信仰,每逢過年過節,她總會煮一堆豐盛的佳餚來拜拜、宴請親友,尤其在過年時,阿嬤會「炊」四種不同口味的「粿」像紅豆粿、綠豆粿、鹹粿、發粿等,每一樣都一大鍋,然後她會切一塊塊分送鄰居、親友,小時候不像現在有五花八門的零食,我們幾個小孩把粿當零食,吃的正餐都吃不下。記得那時阿嬤常用紅豆粿做下午茶點心,阿嬤處理紅豆粿有兩種做法:一是裹麵粉下油炸,炸的外酥內軟;二是用麻油煎,煎好後在上面撒點蔥花,吃起來口齒留香;這是當時阿嬤常做給阿公吃的下午茶點心。
 有時阿嬤在廚房忙碌時,她會讓我躺在廚房的一個角落,我會安靜地看著她切菜、煮菜料理的動作,有時她會盛一點熱騰騰的菜在碗裡遞給我說:「來,你吃吃看,會不會太鹹或太淡?」有食物送到我眼前,我當然是先嚐為快囉!阿嬤深受傳統影響,從小她就被教導忌吃牛肉,所以她一直不敢吃牛肉,連伴隨牛肉炒的菜,她也不敢吃,所以每次她只要一煮有牛肉的料理時,她總會盛一點給我嚐鹹淡口味,令我驚奇的是,阿嬤每次都加的剛剛好,不會太鹹也不會太淡,這就是所謂老師傅的真功夫。
 由於大部分時間我都是躺在躺椅上,而且都待在一個房間裡很少外出,阿嬤想說如果能有一部輪椅,就可以推我出去外面走走,只因那時經濟生活比較拮据,3個妹妹都在讀書,全家靠軍中工作的爸爸過活,所以不敢向爸爸提說要買輪椅。後來有一位挪威的宣教士譚阿姨來拜訪,他們在南台灣成立機構專門關心肢障朋友的生活,阿嬤向他們反應我的需求,他們說回去後會連絡廠商,看能不能為我量身訂做一部手推輪椅,至於費用,只要照我們的能力負擔即可,記得當時輪椅的價格是1萬元,而我也只斗膽寫信向爸爸要了3千塊,因我怕增加爸爸的負擔,不敢要太多,爸爸就馬上匯錢給我。
 那天他們把做好的輪椅送到家裡來,譚阿姨和她三個教會朋友也一起過來,那天我覺得有一種「出獄」般,重新獲得自由的感覺,覺得未來充滿希望,有了這部輪椅,我就可以開始走向外面的世界。也因為有了它,我開始走進教會,認識上帝。阿嬤為了照顧我、料理家務,跟我們住在一起,後來3個妹妹都一一出嫁,家裡只剩下我、爸爸、阿嬤三個人,阿嬤年紀大了,高血壓、心臟病接踵而來,最後也只得去舅舅那邊住。阿嬤的身體每況愈下,常常覺得很喘、心臟無力,後來醫生給她裝了支架,如此又維持了10幾年,阿嬤最後以91高齡離開了我們。
 自從阿嬤離開後,以前她常做給我們吃的東西,炸甜粿、牛肉燴飯、粽子等,都已成為記憶中的美味。阿嬤勤勞、忙碌的身影,不時在我的腦海中浮現,成為我學習的好榜樣,阿嬤對我們4個兄妹的照顧,有如冬日的陽光般溫暖,撫慰我們孤苦的心靈,尤其是我這風中殘燭的生命,若不是阿嬤不離不棄的呵護,可能就沒有今天的我。「壓傷的蘆葦,祂不折斷;將殘的燈火,祂不吹滅。」(賽四十二3)感謝上帝,在我人生歷程極需被照顧的那段歲月,安排阿嬤陪伴我走過一段路程!也感謝阿嬤如慈母般的愛,讓我能夠忘記身體的不便,不斷朝未知的人生勇往直前。
 謹以此文紀念曾經照顧我的阿嬤。

(本文蒙允轉載自屏東縣身心障礙福利服務中心的《牧心》季刊25期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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