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.01.07
◎陳怡婷
續寫她的詩章


 小時候家住屏東沿海小漁村,父母都在外地忙,但有幹練的阿嬤和負責扮白臉的阿公,就像許多擁有疼孫的祖父母一樣,我的童年過的特別幸福,在無憂無慮的保護下長大,從小他們慣著我,沒有一樣最好的不留給我。阿嬤常念叨,整間屋子都是我的玩具,整理都整理不完!長大後有次回家,我打電話告訴阿嬤已到站,不巧阿公騎車出去了,沒人能載我,於是我決定搭公車,到家卻許久後才見阿嬤氣喘吁吁回來,原來她一接到電話,位置都沒問,不顧正午熾陽便跳上腳踏車衝出去接我,滿頭大汗拼命踩速只怕我不知怎麼回家。
 2019年阿嬤住院了,一直沒有好起來,清明過後不久,她住進加護病房。2018年醫生確診她癌末藥石罔效,長輩們叮囑要瞞著她,那時我很慌張,開始為阿嬤禁食禱告,欺騙家人我在吃排毒餐所以才會越來越瘦,我不敢讓他們知道,我曾有7天什麼都不吃只喝水禱告,餓的只剩一把骨頭,虛弱使我走路都喘個不停,我跪著跟上帝哭:「祢把我燒成灰都可以,只求祢讓她活著!」可是我讓阿嬤更擔心了,我知道這樣不好,她總是擔心我營養不夠,但我沒辦法告訴她實情,也想不出其他方法,在被醫院宣布她無藥可醫後,我還能怎麼做?
 阿嬤手術完見到我來,她覺得我好似被風一吹就飄走了,執著的眼底滿滿擔心,嬸嬸一直勸也不願吃粥,非要我一起吃她的份才放心,她也瘦了許多,手背骨節嶙峋突起,皮膚像失水的葉一樣皺皺地搭在身上。兒時,她厚實的身軀總是頂著睏意為我打扇蓋被,而今摟著她躺在病床上,兩個人還略顯寬敞,她瘦小的令我心疼。
 疼痛與藥物副作用,讓阿嬤每天失眠,有次幻覺和幻聽使她不識人,瞪著我罵並躁動不安,忽而坐起翻扯床簾、棉被,忽而吵著下床,整晚我哄著、拉著、攔著她到天明。想起幼時我曾體弱多病,是她無數次徹夜不眠照顧我,我是個很難帶的小孩,阿嬤說為了讓我不哭,她總是揹著我趴在桌上睡。
 有一天我鼓起勇氣,帶著阿嬤在病床上做決志禱告,她跟我一起求主赦免她的罪,她要做耶穌的女兒,請主醫治並帶她回家,使她身強有力,再種她最愛的那片芒果樹,曬曬家鄉的太陽…。我用七零八落的台語,盡我所能擠出那些艱澀的屬靈禱詞,或許是病痛,所以她不再像從前那樣聽到耶穌就破口大罵,我們手拉著手,我把她交給耶穌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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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後來,阿嬤進了急診室,痛得最高劑量的止痛藥都不見效,醫護人員來了又走,都接連搖頭,我看著三條姆指粗的導管,連番來回地在她尿道和膀胱間進進出出,一包包血尿好似決堤,從稀薄到濃稠被引出來。看著她緊抓床欄,聲嘶力竭的喊耶穌救我,看著劇痛迫使她向父親索要刀子欲割開自己腹部,我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禱告沒有用,不明白為什麼神不挪走她的病痛,神彷似離我很遙遠,在高天之上沒有聽見我們的聲音。
 被推進加護病房前,痛楚一直在凌遲她,空隙間她仍記得交代父親為我拿來外套,她說我手冷得像冰一樣,她總是怕我受寒,哪怕在病痛中,也從沒變過,她問父親誰來載我回家,即使在劇痛中,還擔憂沒人接送我,就像多年前一樣。
 我們每天都去加護病房,對阿嬤絮叨著安慰及加油的話,她再也不能回應我的話,她的氣息都被包裹在氧氣罩裡;直到有一天醫院打電話來要我們趕去,哪怕那通電話使我手腳發軟,我也一直相信一定還不是說再見的時候,神會治好她。我無視病床周遭家人們的哭嚎,將手覆在她的心臟,大聲的斥責疾病、宣告醫治,慘白的燈在頭頂亮晃晃的,照著她曬斑點點的胸膛,我心想只要阿嬤熬過今晚,明天他們一定會看見我的神施行拯救;然而,她還是走了。
 隔天醒來的時候,像在夢境般恍惚,窗外的春雨下得比往年都涼,但我沒有放棄,我相信能看見神蹟,靈堂後無數次我趁家人不注意,溜到阿嬤的冰櫃旁,想著耶穌怎麼為拉撒路禱告,我就要憑信心為阿嬤禱告,即使每次我打開冰櫃親她的時候,她的額頭冷得跟石頭一樣,禱告完看著那個躺在裡面,我這一生最愛的人,對她說:「阿嬤,他們禮拜六要燒妳了,妳快起來!耶穌愛妳,我也愛妳喔!」那是我人生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對阿嬤說「我愛妳」。
 我跪在火葬場爐口前那空曠的大廳,她的厚棺依然沒有打開來,巨大烏黑的煙囪像彼岸的入口,許多家屬也來此將他們摯愛的人送往另一個國度,在人潮中我頻頻回望,直到父親將她盛裝入那一罈冰涼的小罐,我知道這個世界再也沒有她了。
 在那段禁食的日子裡我總是跟神求醫治恩膏,但後來很長一段時間,我再也不想禱告了,我跟神說我不明白,耶穌為我死了,我也願意為阿嬤去死,但是為什麼代她受苦的人不是我?我內心有罵不完的怨怒和流不停的眼淚,控訴和痛苦在她生活過的痕跡裡更顯得清晰。

 直到先知在培訓課程中印證我的祈求和操練醫治禱告的方向,我才終於再次踏進觸景傷情的醫院,在大廳環顧四周,人們或坐、或站眼神麻木而空洞,我用最溫和的聲音,鼓起勇氣問了兩個奶奶:「我可以幫你禱告嗎?」她們充滿戒備的表情和不斷後退的動作使我挫折,我渴望他們能經歷禱告中的平安和主的醫治,就像我曾期盼阿嬤痊癒一樣,我在人來人往中問著神:「祢不是說,信的人只要往普天下去,就必有神蹟奇事隨著他們嗎?祢不是說,彼得只要聽祢的話撒網下海,就必得人如得魚嗎?」在那一刻,我想起耶穌帶著慈心大愛來到這世上的時候,面對人誤解的眼神和拒絕的防備,祂是否也同我今日一樣,憐憫而哀傷呢?我想著若阿嬤還在,也像這些與病痛搏鬥的人一樣,哪怕她拒絕,我也渴望有人來為她按手,讓她聽見福音的美好,於是我打消「放棄、回家」的念頭,再接再厲坐在一位候診的阿姨身邊,詢問可否為她禱告,阿姨很驚訝,但仍將她的名字病況告訴我,順從的將她雙手放在我手裡,和我一起閉眼祈求神的醫治。
 接著,就像天國的鑰匙打開某個開關似的,一位小姐也與我攜手為她的疾病宣告得醫治,並為她的家人祝福,那一天我們還詢問了小吃店素昧平生,但獨力撫養身障孫子的奶奶,她竟也流著眼淚聽我們禱告,並敞開心胸訴說她長年被生活催逼的種種辛苦,就連罹癌仍頂著風吹日曬在路邊擺攤,只為養家活口的陌生老闆,也在我們操練醫治恩膏的門徒式任務中,願意一同手拉著手接受禱告。
 雖然我仍不明白在無數個心痛難當的夜晚,神為何不應允我的呼求?想再與阿嬤吃一頓飯的微小心願,為何祂不答應我?失去至親的哀慟依舊在每一個晴天、陰雨天,和日常瑣碎的流逝裡久久無法平息,但每逢我回想並感謝神賜給我世上最好的阿嬤,撫養我長大,更給了我多而又滿的愛,都在困境中成了我的滋養,成就我體貼別人的心腸。
 阿嬤是個文盲,不識大字,卻用整個人生寫下愛的詩章,青春是她收不回的對仗,為家人付出了所有,每一個堅忍的押韻都藏著她的柔軟。看似凶悍的她,卻如同史書背後默默無名的氏女,在歷史中兀自光芒萬丈。思念就像抬頭能見的月亮,我走到哪裡都刻在心版,她的音語笑貌歷歷在目,她海口腔的每個上揚語調,和慣性用詞,都在緬懷中久久使我莞爾。她的一切豈止是千字萬字能描述,大氣磅礡千古流傳的典籍,都不及她沾著泥土菜葉的臉龐。她也曾掘地三尺,只為家人種植蔬果,或熬滿一桌降火的青草湯。她一生平凡,卻所留不凡,這份至上於我無可取代,不能遺忘隱藏,卻適合延續擴散。
 當年來到耶穌面前的病人,祂都醫治了,而今每個病人也像當時我的阿嬤,每個焦急惶然的病人家屬,都是當時的我,在代禱中那扎心的迫切和牽起他們手時的重量,使我選擇了忘記背後,憑信心與他們同跪耶穌腳前,使我願拋掉面對生人的膽怯,將所有交付神來陪他們面對人生風浪,也隨之交出我失去她的不解與悲傷,使我在不捨中,即或不然,也堅信神愛中的憐憫醫治,對尋求祂的人,今日依然沒有改變過,同兩千年前一樣。

 

(本文為2019年第六屆基督教「雄善文學獎」優等獎得獎作品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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