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.02.11
◎王品文
曠野開花

 2019年第六屆基督教「雄善文學獎」優等獎得獎作品

 

 一如往常的週末夜晚,緩緩把女兒放入小床,手心輕放在女兒胸口拍兩下,我和先生有默契地凝視女兒可愛的睡臉數秒,然後相視而笑,再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,開始我們夫妻倆的禱告時光。
 在信主以前,這樣平淡而美好的生活是我未曾想過的。我的生命曾經一片混亂,原生家庭的破碎讓我一方面渴求歸屬感,一方面卻因為害怕失去的痛苦,而不斷逃離快要穩定的關係。旁人看我像是花蝴蝶,對象一個接著一個換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每一次離開,都是自虐地在重複心碎的迴圈。即使求助專業的心理諮詢,仍是徒勞無功,只能歸咎於命運,消極的活在「宿命」當中。
 遇到先生之後,我們一度瀕臨分手,但在神奇妙的安排下,我們一同進入教會,被神觸摸、破碎、調整,從領受福音的喜悅進入試煉的曠野,再從曠野中成長醒悟。我和先生經過多次爭吵與和好,才明白神對我們的心意,不是將對方變成自己想要的模樣,而是要我們彼此相愛。
 「彼此相愛」是多麼簡單又多麼不容易啊!耶穌說:「我賜給你們一條新命令,乃是叫你們彼此相愛;我怎樣愛你們,你們也要怎樣相愛。」(約十三34)面對愛我們又可愛的人,與他相愛當然不是問題。問題在,耶穌連那賣祂的猶大、攻擊祂的差役都愛,我們要如何像耶穌一樣,不論善惡美醜、貧富貴賤,都愛著對方呢?
 一開始,我和先生把忍耐當成愛。我們的成長背景和個性大相逕庭:先生來自於和樂的小康家庭,樂觀外向但依賴心重,不太能自理生活;我從國中就須打工負擔家計,獨立內斂卻悲觀固執。我們面對彼此如臭水溝般的陋習,還要捏著鼻子微笑接受。殊不知愛是恆久忍耐,忍耐卻不是愛,我們很快就爆發了,忍耐後的炮火比沒忍耐前更加猛烈,我們狠狠地指責彼此的不是,然後冷戰了好幾天。後來,我們才摸索出來,恆久忍耐的前提,是因為愛。我們試著尋找對方可愛的地方,設身處地的為對方著想。漸漸開始能理解對方的難處,進而包容對方的缺點,以愛為前提的忍耐就變得不是那麼困難了。
 進入教會約半年,我和先生的感情急速加溫,但我依然隱約有著恐懼,失去一切的夢魘不斷纏繞著我,讓我依然無法面對自己身處在太幸福的雲端,深怕一轉身又摔個粉碎。同一時間,先生在我們交往週年的紀念日向我求婚,我答應了,心裡卻莫名悲傷,因我已經開始在預備失去這段感情。
 那天夜裡,應該要處在粉紅泡泡、想像夢幻婚禮的我,居然滿腦子只想著要如何傳訊跟先生分手。我第一次哭著向神呼求,想擺脫自己這樣病態的想法。我求問神:「為什麼要給我這樣的原生家庭?為什麼要讓我一直停留在這個陰影中?」又怨神:「怎麼不給我一個和我有相似原生家庭的對象?這樣我的傷痛也許還比較容易痊癒。」就這樣哭著怨著良久,有個微小的聲音浮出:「愛裡沒有懼怕。」這聲音如同一管針筒扎到心中,突然就把陰影都沖散了。我馬上去翻找這段經文的出處,原來是在約翰一書,是卷有點陌生的篇章,「…懼怕的人在愛裡未得完全。」(約壹四18)我默念經文,試著了解神的訊息,往下一瞄,緊接著這節經文的是「我們愛,因為神先愛我們。」(約壹四19)當下,我哭得不能自已,原來神早就準備好了滿滿的愛,要讓我能愛人,我所經歷的那些都是為了能回應祂的愛,為了進入神所祝福的婚姻。
 婚後兩年,我的女兒出生了。產前的我對生小孩其實沒有太大憧憬,覺得幫小孩洗屁股、擦口水,太噁心了,還會耗去大把青春、體力和金錢。懷孕時便一直提醒先生,我可能不太會顧小孩,小孩出生我就會丟著去工作了云云,要他先想好怎麼處置小孩。但女兒出生後,我為她癡迷的程度嚇壞了所有人。無論是忍著剖腹產的疼痛,從出生就抱著她親餵,或是親力親為的洗屁股、洗澡,幾近寵溺的一哭就把她抱起逗她開心。我不由自主地做出種種對其他小孩不可能有的舉動,只是希望女兒可以健康、快樂的長大。
 仔細想想,我對女兒無條件的愛,不正如同神對我們的愛嗎?甚至神對我們的愛還要超出更多更多。女兒出生後我便能毫無理由的愛她,神卻是在我們仍在母腹時便已覆庇我們了。「養兒方知父母恩」這句俗語真要到有了孩子才能體悟,對女兒的愛使我更加體會神的愛有多麼長闊高深,也進一步讓我重新審視我以為不負責任的父母。
 念小學前,其實父母對我十分疼愛。記憶中最美的畫面是,爸爸睡前陪著我看故事書,耐心回答我天馬行空的問題,然後由媽媽溫柔地把我哄睡。但在爸爸被朋友欺騙,背上鉅額負債後,一切都變了。家裡的房子被法拍,爸爸變得暴躁易怒,經常一邊歇斯底里地破口大罵,一邊將東西往牆上砸,媽媽也因此每天都在落淚。最後,爸爸為了躲避債主,遠走大陸,留下媽媽帶著仍然年幼的哥哥和我在台灣。一開始媽媽試圖撐起整個家,但隨著爸爸離開的時間拉長,她也越來越無心工作,對我們兄妹倆也漠不關心,整個人彷彿只剩軀殼。在這樣的狀況下,我和哥哥只能自食其力。最困苦時,一家3口需用500元度過一週,同時還積欠房東半年的房租。
 事隔近20年,爸爸帶著滿是病痛的身體回來,沒有積蓄也沒有收入。說不怨恨絕對是騙人的,我們撐了這麼久,盼回來的竟是如此。但媽媽卻是歡歡喜喜地迎接爸爸,也順理成章替爸爸打理起生活。最令我無法諒解的是,這麼多年來媽媽對我和哥哥疏於照顧,又不申請任何補助,讓我們生活如此艱辛,現在這個不負責任的男人再出現,居然就照顧起他來。於是我們兄妹倆在爸爸回來那陣子,便各自搬離家中,只有重要節日才會勉強回家露個臉,就又匆匆離去。 
 女兒出生後,念小學前那些幸福的場景如幻燈片般常閃過我的腦海,我漸漸明白父母的苦衷,更能理解媽媽為何會開心於爸爸的歸來—少了爸爸,全家歡聚的場景就再也不復見了。我開始試著邀請父母一起聚餐,一起來教會聚會,慢慢找回「家」的氛圍,我也越來越能放下過去的傷痛。
 回到房間,女兒不知何時已把被子踢開,小小的身軀睡成大字形,讓人又好氣又好笑,能睡成這樣一定是很有安全感吧!在神的愛中何嘗不是如此呢?保羅在哥林多前書寫道:「如今常存的有信、有望、有愛,這三樣,其中最大的是愛。」(林前十三13)初讀到這段經文,會誤以為「愛」比「信」、「望」還要來得重要,但走過了生命的曠野,我對這段經文有了不一樣的詮釋:對我而言,是因著有信心、有盼望,才產生出了完全的愛。若沒有結婚,沒有生小孩,我可能會抱著對父母的怨懟過完一生。神的救恩讓我對「家」有了盼望,讓我能坦然無懼的愛身邊的人,坦然無懼的委身在神的愛中。
 幫女兒蓋上被子,她的嘴角漾起一抹微笑。看著熟睡如天使般的女兒,我由衷的感謝神給我的一切。神真使我生命的曠野開了花,並且開花繁盛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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